说到石文化，不能不说奇石。宋代诗人陆游诗云：“花能解语还多事，石不能言最可人。”这位人生坎坷的陆放翁所言“可人”之石，我相信十之八九指的是奇石。

　　奇石，又称怪石、巧石、文石、采石、美石、雅石，也有称为观赏石和欣赏石的。国外，又有寿石、水石之称。奇石文化在我国有着悠远的历史。战国时的《尚书》有篇《禹贡》的文章，言称泰山谷产一种怪石，并将此怪石列入进贡物品之一。此后的《山海经》，多处记载了采石、文石、美石的产地。东晋时的田园诗人陶渊明，宅边菊丛中有丘石如砥，每醉坐卧其上，能够醒酒，而后赏菊吟诗，于是他给这块石头取名为“醒石”。不过，此石被后来的赏石家只列入宽泛的奇石范围。在此之前的一个漫长时间，被称为奇石收藏的朦胧期或起始期。而后的隋唐时代，被称为形成期，宋元时代被称为繁荣期，到了明清，被称为鼎盛期。

　　史料记载，隋唐以后，收藏奇石逐渐形成潮流。表现唐太宗宫廷生活的名画《职贡图》中，就有番人将奇石或掮或捧，向皇帝进贡的场面。唐代的文化人将奇石收藏引向民间，是藏石成为潮流的重要标志。杜甫、刘禹锡、白居易、杜牧等诗人雅士，都是奇石爱好者，并留下了赞美奇石的诗文。白居易的赏石散文《太湖石记》云：“撮要而言，则三山五岳，百洞千壑，覙缕簇缩，尽在其中；百仞一拳，千里一瞬，坐而得之。”更有趣的是，这块太湖石为唐代牛僧孺所藏，牛的政敌为唐代最有名的藏石家、唐武宗时的权相李德裕，二人多次轮番执政、势不两立，却都爱石成癖。后有宋人刘克庄叹曰：“牛李势如冰炭，惟爱石则如一人。”白居易爱石却不藏石，任苏州刺史时，命人取太湖石如探囊取物，多人不解其意，后人联想牛、李二相之争，才理解他爱石又避石，是避祸之法。

　　宋代，出现了苏东坡、米芾二位中国赏石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艺术家。东坡性情阔达，各类奇石随兴赏玩，藏石颇丰。其中一块雪浪石黑石白脉，酷似名画《水涧奔涌图》，东坡十分喜爱，将其书房更名为“雪浪斋”。东坡赏石重于实践，首创了以水供养纹理石的养石法。米芾藏石、赏石、论石，提出“皱、瘦、漏、透”品石四原则。宋代出版的品石专著《云林石谱》，被后人作为宋代赏石文化发展的重要标志，作者杜绾及专著被收入《四库全书》。另有赵希鹄著《洞天清禄》，将供石与古器、珍玩、字画并列。甚至将奇石作为女儿出嫁的陪嫁礼品。

　　到了明、清两代，奇石文化更臻成熟。其表现，一是专著及赏石理论较多，代表作如明代林有麟的《素园石谱》，清代沈心的《怪石录》等；二是收藏奇石不再是士大夫阶层的专利，将校武夫、贩夫走卒、农夫工匠，不少人走进这一高雅行列。满族大将成性奉诏入蜀，沿途不忘拣找奇石，士兵受其感染亦仿效之，他作《选石记》纪念此事。清代爱石者中，最值得一提的是曹雪芹、蒲松龄。曹、蒲二人都是不可多得的文学大家，人生道路都极为坎坷，托物言志，默不作声的奇石寄托了他们无尽的情怀思绪。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，原名《石头记》，写的就是有一方顽石乃女娲补天时所遗，后经一僧一道点化成美玉，坠落世间，随宝玉出生，从而演绎出一个可为后人观世态、叹炎凉的动人故事。“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！都云作者痴，谁解其中味？”正是作者借用人与石、石与梦的缘机，表达他繁杂的内心世界和对现实的思考。蒲松龄人生惨淡，一部谈神说鬼的《聊斋志异》，寄托了他内心的郁闷和孤寂。蒲松龄教书居住的石隐园，我曾有幸拜访过。园中多处怪石，他留下的咏石诗中，称怪石为“石丈”。吟读他“石丈犹堪文字友”，“我具衣冠为瞻拜，爽气入抱痊沉疴”的诗句，联想到他在聊斋故事中，多处写石、喻石，不难看出作者与奇石的深情寄托。蒲老先生教书写书之余，还编有《石谱》一部，为近年来整理出的《聊斋杂记》的一部分。

　　清代“扬州八怪”之一的郑板桥，藏石、画石，且赏石、论石，不可不提。他提出：石丑，当“丑而雄、丑而秀”，方臻佳品。怪石以丑为美，丑到极处，便是美到极处。其言“石文而丑”是赏石界至今称道不已的“丑石观”。

　　到了近代和现代，政界、文化艺术界喜爱藏石、赏石的人也是不少的。著名爱国人士沈钧儒，藏石颇丰，书斋里就挂有“与石居”的匾额。沈君《与石居》诗写道：“吾生尤爱石，谓是取其坚。掇拾满吾居，安然伴石眠。至小莫能破，至刚塞天渊。深识无苟同，涉迹渐戋戋。”这是他心声的吐露。上世纪40年代后期，周恩来作为中共代表团团长住南京梅园新村时，与夫人邓颖超到雨花台拣回雨花石，养于清泉，日夕观赏。后来，郭沫若对这些雨花石赞道：“宁静、明朗、坚实、无我，似乎象征着主人的精神。”张大千、徐悲鸿、梅兰芳、老舍等文化巨匠，对奇石都很喜好，不仅家有藏石，而且常常作为感情交流的寄托，相互赠送。

　　近些年来，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，我国的奇石文化得以较快的复苏和发展。藏石队伍中，除了文化素养深厚的人士外，随着奇石进入商品流通市场和大众生活水平的提升，普通百姓乐于赏石、玩石、藏石的，越来越多。不同规模的奇石展览在各地轮番举办。上海、北京、天津、柳州、徐州都有奇石收藏欣赏联谊组织。以北京为例，除奇石展览、展销会外，还建有奇石馆，在大观园和京西花鸟鱼虫文化市场内，有常年设置的奇石摊位，为奇石爱好者提供了观赏、交流的场所。同时，人们的赏石品味和赏石观念在继承中不断提升和发展，呈现多元趋势。目前，上海大学已为宝石专业的学生开设观赏石课程，其他专业为选修课，颇受学子欢迎。

　　作为奇石爱好者和边缘人，鄙人是常到奇石展览、展销场所看看热闹的。看到眼馋手痒时，有时也淘一二块回家。遇到有此喜好的朋友和客人来访，有时便作为纪念之物，赠人共享。2009年春节前夕，曾任新华社驻铁道兵记者、原报社老领导陈远谋先生，与我合作编著的中国铁道建筑报报史《走过六十年》一书出版发行，多年友情，两年合作共事，他登门小述，临走时我将一方冰晶奇石送他，他激动不已。不几日，他赋七律诗《谢志义君赠山水奇石》一首答谢。诗曰：“青山绿水天生成，江山多娇寓诗情。峰峦苍翠看不尽，溪流碧澄意无垠。亦幻亦真云作画，锦绣中华屏上寻。灵秀奇石何处觅，吴君慨赠情义深。”

　　奇石是无言的诗，是天然的画。一块具象石，可以让你看到栩栩如生的古今人物，或是憨态可掬的各类动物；一块图案石，可以让你领略海上明月、高山平湖、大漠黄昏、乡野丛林等美丽风光，体会人生体验的意境。

　　奇石是大自然的杰作，却又隐身于自然界茫茫万物之中，贵在有人去发现并给予人文的关照。“上苍造物体，艺术赋魂灵”，因此我以为，奇石不仅是一个“名词”，更是一个“动词”。

　　□ 吴志义

　　走近石文化（六）